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鹽水小鎮的孤雛淚

本文取自耕心文章 2017年4月2日第1074期
鹽水小鎮的孤雛淚
☉湯孟宗(嘉義市)

鹽水蜂炮聞名全國,吸引許多人蜂擁而來。元宵節傍晚,一位阿嬤牽著四個小孫女到武廟路來觀看蜂炮隊伍。恐怖的蜂炮一發射,老阿嬤便嚇壞了,兩手急著圍著小孫女,自己卻不小心摔倒。

阿嬤在人群中倒了下來,不省人事,四個孫女抱著阿嬤哭泣,眾人緊急叫救護車將阿嬤送到向安醫院,這是教會信徒開設的綜合醫院。醫師馬上打電話給我,十分著急地說:「牧師!快來醫院,老人家已經不行了!」我與牧師娘連忙從鹽水教會跑到醫院,不過才五分鐘的路程,到達時,阿嬤已經斷氣了。



四個小女孩本來的生命就很坎坷。兩年前母親過世、父親犯罪入監服刑,還好尚有七十多歲的阿嬤照顧無依的她們,三個出嫁的姑姑不時接濟支援,教會也鼓勵阿嬤帶四個小女孩來上主日學,弟兄姊妹用愛包圍她們,衣服、文具、書包、零用錢,盡可能送到阿嬤家供小女孩們使用。生活雖然辛苦,但四姊妹每天都認真到學校上課,有時下課時,會看到阿嬤到校門口牽她們走路回家。

就在蜂炮之夜,阿嬤走了,三個在外地的女兒及女婿陸續趕回來,教會兄姊輪流送飯菜到家裡,主日學老師也來陪伴四個小女孩,學校老師及同學都前來慰問。但我擔心的是,阿嬤走了,將來四個小女孩怎麼辦?她們身歸何處?趁著三個姑姑都在,我誠心說出心中的掛慮,關於四個小女孩將來的安頓及撫養問題。頓時,他們都安靜下來。

我開口說:「我們一起來分擔,或許在艱困的歲月中能撐過去,等到十年後孩子長大了,應該會有光明的一天……」我的意思是說,三位姑姑各自認養一個孩子帶回家撫養、幫助她們求學。十一歲的大姊姊正好即將國小畢業,我負責把帶她到台南一家基督徒開設的服裝公司,一面讀國中一面打工,我認識公司裡一位非常愛主的女舍監,是教會的長老,她知道小女孩們的遭遇後,一口答應會好好照顧大姊姊。聽完我的建議,三位姑姑及姑丈都答應了!



當送葬的隊伍返家後,四個小女孩開始緊張、哭泣了起來,不只是哀傷阿嬤的過世,也為即將的分離感到害怕;小小年紀的她們都聽到我們的討論與安排,知道喪禮結束之後,就是姊妹分別的時候了。

我牽著她們的小手,忍不住流淚告訴她們:「這是不得已的安排,請乖乖聽牧師的話到姑姑的家,寒暑假或過年時妳們都可以回家,教會的人會幫助妳們的,而且幾年後長大了,大姊姊一定會把妳們接回身邊團圓的……」她們瞪大眼睛,淚水在眼眶滾動,不敢哭出來。提筆至此,心中還是很痛,雖然已經過了幾十年了,那難捨的情景仍歷歷在目!

天將暗,我請三位姑丈準備開車上路。當他們各自牽著三個妹妹上車時,忽然間三個妹妹放聲大哭跑向大姊姊,抱住了她,四個人哭成一團。五歲的小妹妹抱著大姊姊的雙腿哭喊著:「姊姊我今晚要跟妳睡在一起!」大人想抱也抱不走,所有的人看到這一幕心都酸了,不禁流淚

我蹲跪下來抱起小妹妹,流著淚安撫她:「牧師知道妳很害怕,妳不想與三個姊姊分開,但這是不得已的,時間不會太久的,而且又是到姑姑的家……妳要聽話,在天堂的阿嬤才會喜歡妳,乖!請聽牧師的話……」小妹妹哭累了,我抱她上姑丈的車,並請其他姑姑盡快將孩子送上車離開,我也打開車門請大姊姊快坐上我的車。車子一發動,四姊妹哭得更大聲,一旁的親友都忍不住紅了眼眶。

大姊姊勇敢又懂事,就像一位賢慧的小媽媽,上車前,她一一向親友敬禮致謝,也向三個姑姑道謝,並一個一個安慰妹妹,交代她們要聽姑姑及姑丈的話,「要用功讀書,可寫信給姊姊,暑假就會接妳們回家……」她背著書包、提著小行李箱上了車,一路流著淚,也不斷向我道謝,直到抵達她接下來要安頓的地方。

服裝公司的女舍監已在大門口等著,幫忙提行李,接著溫柔地牽著姊姊的手,肯定地對我說:「牧師您放心,我會好好照顧她。」大姊姊流著淚再次向我道謝。

到了暑假,她們果真都回家團聚;農曆過年時也回到鹽水來,教會信徒都預備紅包、禮物及漂亮的衣服送給她們;即使她們知道,假期過後她們必須再次分別。

* * *

十五年後的一個禮拜天,大姊姊來到我當時牧養的北榮長老教會,突如其來的會面,讓我們忍不住擁抱在一起,不禁淚流滿面。她介紹她的先生及小孩讓我們認識,先生是教會執事、公婆也是愛主的基督徒,都對她疼愛有加,讓她把兩個妹妹(老三、老么)帶到身邊生活。這次她專程來訪,除了介紹她的家人之外,就是邀請我與牧師娘擔任大妹婚禮的主婚人。

感謝上帝賜給大姊姊如此堅強的心靈,也讓她蒙受主恩豐豐富富,在公司舍監無微不至的照顧與培養之下,她順利從高職畢業,後來父親出獄後也回家團聚。

那天,教會的信徒知道這個故事後都深受感動,大家圍著我們,一起在禱告感謝中,見證上帝奇妙的大愛。